赵诺:《共产主义ABC》:中国革命中的理论阶梯

凡高深理论,多有相应之普及读物助其传播、流布。是故,这类普及读物成为读者追索新知的理论“阶梯”,常常对他们的人生抉择、思想轨辙产生直接、重要的影响。《ABC》即是一本对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传播有关键意义的宣传经典。邓小平在著名的南方谈话中曾专门强调:“学马列要精,要管用的。长篇的东西是少数搞专业的人读的,群众怎么读?要求都读大本子,那是形式主义的,办不到。我的入门老师是《共产党宣言》和《共产主义ABC》。”

 

 

一、大家著小书:《共产主义ABC》的问世

1917年的俄国革命,是震撼寰宇的大事件,直接影响了20世纪人类历史进程。十月革命后,以列宁为首的布尔什维克们在俄国建立了世界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令马克思、恩格斯的理想变为现实。为了巩固、发展社会主义,1919年3月俄共(布)第八次代表大会通过了新党纲。为了配合宣传新党纲,便于广大工人农民学习、贯彻党纲,党内著名政治家、经济学家布哈林和长于经济理论的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受命撰写一部宣传新党纲、阐述社会主义革命、建设中一些基本理论问题的通俗读物。于是,布、普二人在繁忙工作中努力挤出时间来完成了这部《共产主义ABC》(后简称《ABC》)。该书于1919年10月正式出版,问世后即大受欢迎。列宁对这本书的创作一直很关注,并在党代会上对这本书给予很高评价:“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党纲,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和布哈林两同志在一本篇幅不大但是极有价值的书中作了极好的解释。”

布哈林是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史上的杰出领导人和理论家,曾被誉为“党内头号思想家”,此时担任党中央机关报《真理报》的主编。时任俄(共)中央书记的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参与《真理报》的编辑工作,也是当时颇具声名的理论家、经济学家。他们二人在写作上有明确的分工。第一部分是“理论”,由布哈林撰写;第二部分相对具体,从从政治、民族、军政、财经等方方面面谈无产阶级专政和共产主义建设,除少数内容,其余均由普列奥布拉任斯基撰写。《ABC》一书的内容排布大体与俄共(布)八大通过的新党纲相同,并在最后直接附上党纲全文。

《ABC》问世时,革命后的俄国正处于“战时共产主义”大环境下,作为宣传、阐释新党纲的普及读物,此书的主要观点当然紧紧围绕着党的方针政策,集中体现了“军事共产主义”理论。但这两位有理论、有实践的“大秀才”在写作中并不拘束,同时显露出后来“新经济政策”的某些思想因子。

 

二、“革命畅销书”:《共产主义ABC》在中国的传播与流布

早在1920年,《ABC》的英文版已经传入中国。刚刚成立不久的中国共产党很快决定将《ABC》翻译为中文。1921 年 9 月,《新青年》第 9 卷第 5 号刊布的《人民出版社通告》计划出版“康民尼斯特丛书”11 种中,即包括《ABC》(当时书名为《共产主义入门》)。不过,由于翻译人选、译本质量、刊印经费及莫斯科方面斯大林与托洛茨基的争论等原因,译介工作一度搁置。直到1926 年1月,中译本才正式与广大读者见面。

这个译本的译者为时任中共中央宣传部秘书兼《向导》杂志编辑的郑超麟,但出版时并未署名。《ABC》中译本的问世可谓恰逢其时。此时的中国共产主义运动虽仍处于萌发阶段,却显得生气勃勃。在国民革命的热潮中,那些为国家独立、民族复兴、人民福祉苦苦求索的中国青年们,正热切期待着从十月革命后的俄国汲取更多理论营养。1926年里,《新青年》杂志连续几期以大幅广告向读者们推荐了《ABC》。其广告语为:

“共产主义的怪物”已经徘徊到中国来了。中国共产党便是这“怪物”变化的肉身。我们眼见着帝国主义、军阀、资产阶级结成黑暗的同盟以猎获这“怪物”;我们又眼见着几万万的工人和农民起来站在这“怪物”的旗帜底下为自己的和民族的解放而奋斗。“什么是共产主义?”――这就是一切中国人眼前最迫切待解答的一个疑问这本书――共产主义的ABC——就解答这个疑问。

《ABC》一出版便有洛阳纸贵的气象。毛泽东在长沙创办的文化书社、恽代英和林育南在武昌创办的利群书社都经销过《ABC》。阮啸仙、冯菊坡等人在广州创办的爱群通讯社不仅销售还自己翻印了一部分小册子。除了这些由共产党员们办的社团,各地学校图书馆、书店也大量订购了《ABC》。这本书的读者覆盖面可以说非常广泛。

同时,共产党人和左翼学者在宣传、讲授马克思主义理论时,常常将《ABC》作为主要参考书和理论依托。譬如,在广州主持农民运动讲习所的毛泽东曾将《ABC》的部分内容编入基础教材里。主持黄埔军校政治部的周恩来也将《ABC》的主要章节编到军校的政治讲义中。任职于上海共青团中央的任弼时就“定期去曹家渡纯善里的平民学校讲《ABC》”。

从1926年1月到1927年2月这短短一年间,《ABC》已重印四次。《中国青年》将其列入“革命青年必读”的10种政治读物之一。1927年,上海某报纸曾对几年内中国销量最大的书做一排行:第一名是《三民主义》,但其销量水分较大,因为多是国民党方面赠送或配发;排名第二的即《ABC》,《ABC》虽定价只有两角钱,但大多是由读者花钱购买;第三名则是张竞生编撰的、曾轰动一时的《性史》。

《ABC》的读者覆盖面甚为广泛。可以看到,张闻天、恽代英等原本有较高学养的革命者认为《ABC》对自己产生重要影响;邓小平、彭真等投身革命的进步青年则常以《ABC》为理论上的启蒙读物;而彭德怀、贺龙等文化程度较低的我军高级将领也提及《ABC》是将自己引向革命道路的箴言书。彭德怀曾回忆道:“我入党前,就只看过一本《ABC》,看过一本《通俗资本论》”,“特别是ABC,阅读后印象较深”。

《ABC》问世前,通俗理论读本已刊印不少,党组建的出版机构出版了十多本“浅说”“略解”“浅释”“解说”等普及图书,但最出彩、最具影响力的还是《ABC》。此前出版的普及读物,多是从某个方面解读马克思主义。如《马格斯资本论入门》谈《资本论》的主要观点;《唯物史观浅说》是普及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帝国主义浅说》是讲列宁的帝国主义理论。《ABC》则全面阐释了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包括马克思主义哲学、政治经济学、科学社会主义等。大革命时期,列宁主义是指导殖民地半殖民地国家开展民主革命的主要理论。但如何真正读懂列宁主义,了解新民主主义革命理论的思想来源,必须得把马克思主义和列宁主义联系起来,做一简明之介绍。《ABC》很好地完成了这个任务。《向导》所登《列宁主义概论》的中文本广告即明言,要读《列宁主义概论》“亦必须读过《共产主义的ABC》 懂得若干原则和术语之后,读此书才能懂得这一部走遍全世界的著作”。

《ABC》的影响甚至已经超出马克思主义理论书籍、左翼理论著作等范围。它的热销,使得“ABC”的提法成为一种时尚,为各家效仿。不少著作以此命名并销量不错,如《小说研究ABC》《文艺批评 ABC》和《政治学 ABC》等。甚至有的出版社干脆给自己冠名“ABC 丛书社”。

 

三、简言有大意:《共产主义ABC》的内容及其特点

《ABC》虽是众所周知的理论名著,但恐怕今日即便是相关研究领域之学者大都未必真正读过。所以,此处有必要对其大致内容和主要特点稍作介绍。当然,需要指出的是,如果我们留意革命前辈对《ABC》的追忆,容易发现在他们的印象中《ABC》是一个小册子,作者只有布哈林一人。这是因为早期的中译本只翻译了布哈林所撰之“理论部分”的正文,篇幅砍去过半。其间之主要原因有二:一是此部分与介绍马克思主义理论要旨关系更紧密,后一部分比较具体,与中国人之关切稍远,二十余万言的普及著作读起来多少会有点吃力。二是中译本出版前普列奥布拉任斯基作为托洛茨基主要支持者,已被打入另册,中国共产党方面在出版时也有所考虑。因此,对党史、革命史的进程中的那些当事人而言,真正发挥作用、起到影响的只是这个节译本。

此版本的《ABC》共分“五编”:资本主义制度、资本主义的发展、共产主义与无产阶级专政、资本主义发展怎样达到共产主义革命、第二国际与第三国际。全书以商品经济为讨论的起点,先从解释资本主义的生产及运作方式,到资本主义经济危机爆发证明了资本主义不可调和的阶级矛盾,再到资本主义的崩坏、无产阶级专政的产生,直到最终走上共产主义道路这样一个逻辑终点。

《ABC》在写作上坚持了马克思主义的思想观点,求真务实、贴近群众。全书采用问答、讲故事、举例子的形式来阐释马列主义的基本思想,论说生动而富有穿透力。比如论证资本主义关系的表面平等掩盖实质不平等,就不用抽象的概念演绎,而采取形象化的讲述:“工人与资本家表面上好像是平等的……事实上,……你们想想看,赤手空拳的工人,怎么能够从事‘自己的’生产;假使没有机器和工具,试试看,他能打铁织布和制造火车吗?什么工人和资本家中间的‘平等’——所有这些好听的话,只是一条饥饿的锁链,迫使工人替资本家做工。”

但《ABC》成为一部马克思主义传播史上的经典,最关键的并非所谓简明、通俗、生动,而是因为其理论阐发上的一些特质:

第一,《ABC》简明扼要地阐释了共产主义运动的基本理论,在解决中国革命方向感的问题焦虑上意义重大。《ABC》运用唯物史观、剩余价值理论等揭示了资本主义必然灭亡、社会主义必然胜利的“两个必然性”规律。正如译者郑超麟所说:

《ABC》在那次革命中有一种意义,是一般人未曾注意到的,即:这是惟一的文字,告诉人共产党要的是什么?当时,觉醒起来的城市和乡村民众,有很大的求知欲,要知道这次革命究竞领他们往哪里去的。但他们在国民党宣传品中找不到满意的解答,即使这些宣传品是共产党员写的。……因为那里只说:我们要打倒帝国主义,要推翻军阀。共产党的要求仅仅是这样么?“共产”二字就是这样解释的么?《ABC》出版了。于是他们明白,原来共产党果真是要废除私有财产制,要“共产”,而这革命是客观发展必然的结果,是不可避免的。

“两个必然”是历史发展的客观规律,给正在寻求救国救民之路的中国人指明了改造中国、改造世界的前进方向。这就与旧民主主义革命划清了界限,给反帝、反封建的民主革命指明了方向。

第二,《ABC》无论在说理还是叙事中,一直反复突出一个原则:马克思主义不是僵化的理论,而是因时因地而异,在实践中不断发展的科学真理。马克思主义生成于19世纪中叶,揭示了资本主义发展的规律,提出了无产阶级革命的理论体系。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资本主义发展到帝国主义阶段。列宁继承发展了马克思主义,创立了帝国主义时代和无产阶级革命时代的马克思主义。《ABC》的核心精神是通过阐释俄共新党纲,强调马克思主义的时代性、民族性和实践性。这为尚处幼年的中国共产党提供了改造中国与世界的科学世界观与方法论。

第三,《ABC》坚持用阶级分析方法来分析资本主义发展演进过程、分析俄国社会,对早期中国共产党人分析中国社会、阶级状况有直接的启迪作用。在国民革命过程中,分清敌、友、我是个核心问题。《ABC》中明晰、坚定的阶级分析方法为中国共产党人剖析中国社会各阶级提供了有效的分析路径。它专设一章《共产党与资本主义社会的阶级》,分析俄国社会的各阶级,并从中探寻阶级斗争的敌、我、友之间合作与矛盾。其间指出,俄国社会的主要阶级包括“地主”“资本主义的资产阶级”“城市小资产阶级和小智识分子”“农民”“工人阶级(无产阶级)”五种,并进一步探讨几个阶级的本质属性。对较难定位的中农群体,《ABC》根据俄国实际已经意识到“中农,则情形比较复杂”,“中农本来帮助工人反对地主和富农;但随后,他们又惧怕共产不好,于是起来反对工人”。《ABC》对俄国社会阶级的分析,尽管与中国的情况并非完全契合,但该方法启发早期中国共产党人运用此法具体解剖中国社会各阶级。在大革命时期,陈独秀、毛泽东、恽代英等人的分析不同程度受到《ABC》影响。

这并不是说《ABC》的观点尽然正确。回头看来,书中对资本主义的发展变化、商品经济、富农问题的认识都存在明显偏差。譬如,布哈林在书中谈到:“富农在其未完全消灭以前,肯定要成为无产阶级国家及其土地政策势不两立的敌人,他们从苏维埃政权那里等来的,也只能是对他们反革命企图的最无情的斗争。”这种认识对苏联的农业集体化及中国共产党的土地政策、农村政策无疑都有一定负面影响。

概言之,如列宁所说《ABC》是“一本篇幅不大但是极有价值的书”。他是马克思主义传播史上一个关键性的文本,是对接经典著作跟中国民众的阶梯。其间,平实无华的文字、简明洞隧的说理,对无数追求进步、追寻真理的中国人产生心灵上的启迪,终“唤起工农千百万,同心干,不周山下红旗乱”。

作者简介:赵诺,澳门所有游戏网站网址助理教授、博士生导师

文章来源:《博览群书》2021年第3期

排版 | 陈艺文

审核 | 陈培永 曲建英